兼容南北 雄秀明快——程阳阳山水画品读

文/李昌菊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、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教授）

         山水画，与其说是中国传统艺术的表现形式，不如说是中国文人寄寓情怀的重要方式。在山水画里，画家更着意将心绪融入其中，营造出令人向往的意境美感。在这个充满灵性的精神空间里，画家们表达了对天地最大的敬意，抒发着对自然最深的情感。古往今来，地处南北的画家抒写了多样的地貌，发展出不同的画风、画派，其中，金陵无疑是一个特殊的地域，它以深厚的文化底蕴，在清初生发出不同凡响的画家群体——金陵画派，一批隐居山林的遗民画家以龚贤为代表蜚声中国绘画史，他们的作品风格独特，均散发出静美之韵和自然生气，至今这支画脉生机不断，在上世纪中叶催生出令世人瞩目的新金陵画派。作为一位成长并求学于斯的青年画家，濡染金陵画家们的典雅气质，承继金陵古都的士人学风，对程阳阳来说，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。加之家学渊源，其父又是当代著名山水画家，程阳阳所受的文化熏陶为他研习山水画奠定了基础。

观云 山水四条屏 纸本水墨 2011

     与许多青年国画家一样，程阳阳在专业艺术院校（南京艺术学院）接受了系统有序的笔墨训练，并经历了现代思潮对中国传统水墨画的冲击，促生了他对中国画何去何从的思考。不同之处在于，程阳阳还曾专门研习绘画理论，绘画实践与理论并重使他能平和对待传统与当代艺术，并在追新的潮流中清醒地意识到回溯传统的重要，他选择了亲近身边的画脉。在对南派山水、金陵画派的研习中，除了开派大师董源、巨然，程阳阳对龚贤以及其师董其昌均极为重视，他不断吸收传统名家的笔墨精神，逐渐形成自己的绘画特色。

     北宋画家郭熙在《山水训》中提出，山有三远：高远之势突兀，深远之意重叠，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。观程阳阳的画，常以高远、深远取势构图，从而让人体会到丘壑雄健，山势逼人，如身临其境；同时觉得山重水复，深邃莫测，沿着画中的峰峦流转，我们在画家营构的富有节奏韵律的悠远空间中往返徘徊，感受到仰之弥高行之渐远的意趣。如《晴峦烟云》（2010年）、《山水四条屏》（2011年）、《云山瀑影》（2010年）等作品莫不如此。郭熙还曾在《山水训》中指出“真山水之山谷，远望之，以取其势；近看之，以取其质。”真山水如此，绘画更是如此，在对画面的置陈布势中，画家对纵横、主次、疏密、虚实等对比关系要精心设置、妥帖安排，以达到气韵生动的效果。可以说，正是在高远、深远的构图格局中，程阳阳延展了画面的纵深感，并赋予丘壑雄健秀丽的气象与陡峭耸立的气势。

    尽管中国山水画的素材来源于自然山川河流，但山水画家却从不对之如实描摹，而是有所体悟，唐代画家张璪曾言“外师造化，中得心源”，画家们不仅从所处、所行之地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，更以画笔对之进行艺术化的处理与表现，从而促发画中山水的新姿，拉开彼此风格面貌的距离，一如我们看范宽、郭熙的山川绝不相同，倪瓒、吴镇更相去甚远。这种尊重自然并创造性的处理安排，在程阳阳的笔下清晰可见，他不袭前人，非常注重山石的形态及其组合，以期达到一种新意和奇趣。龚贤曾经说过：“丘壑者，位置之总名。位置宜安，然必奇而安，不奇不贵于安。安而不奇，庸手也；奇而不安，生手也……愈奇愈安，此画之上品，由于天资高而功夫深也。”（见《虚斋名画续录》卷三）可见，龚贤认为山水画的章法主要为如何处理山石形状与位置，安排宜“奇”，即出其不意、出奇制胜，使不落于寻常路数，但是又不能一味追求奇怪奇特，而符合自然规律，方为佳作。程阳阳的画面多以方形山石组合，斜向、纵向、横向稠密交错的层岩千变万化，形态各异，最后统纳于一种充实拙朴的方块形。在《泉鸣松风和》（2010年）、《林壑幽深处》（2010年）中，瀑布高悬、丛林遍布、云雾缭绕，整体绵延的方形呈现出郁郁葱葱、气势如虹的景象。

   笔墨是中国画的核心命题，画家们无不精研笔墨语汇，孜孜以求自己的笔墨风格。程阳阳的山水墨法是润、松、淡，淡墨的运用使其北派构图洋溢一种清疏秀逸之气，画面也显得温润耐看，这一点与龚贤差别甚大，显然画家是有所师也有所取舍。龚贤用墨层层积加，以至墨色浓重，幽深寂寥，墨色深重与其曲折经历、孤僻性格有关系，画家借之抒写和宣泄胸中沉郁之气。而程阳阳的人生经历、温润性格与之皆有不同，因此，与龚贤的理性相比，他更挥洒写意，其淡墨轻岚显然直取董源、巨然等南派趣味，而以董其昌的“南北宗”论观之，平淡秀润的南宗一路则正是中国文人画的正脉。无论是小品《品秋》（2010年），还是长卷《泉鸣》（2010年），或是立轴《九莲初雪》（2010年），程阳阳多用重墨勾勒山体轮廓、结构转折、松树与苔点，以湿润淡墨烘染、积染山体结构，用略深的枯涩淡墨皴擦山石质感，浓淡墨色相互渗化、叠加和映衬，画面质感丰富而润泽。画家以交替的浓、淡墨色绘出错综多姿的层峦叠嶂、疏密得当的长松杂树以及幻化无踪的烟云流润，最终创造出既雄奇又灵秀的山水境界，将北派的雄强峻拔与南派的温润灵动巧妙地融为一体，颇有感人的力量。

呦呦鹿鸣 纸本水墨 2012

   程阳阳的山水是静穆又生机盎然的，在他的画中，既无山中屋舍也无点景人物，只有单纯的自然以及生长的万物，或许，弃绝尘俗，融自身于万物并与之合一，正是画家所想，也是古人所愿。程阳阳却坚守着文人画深趣，静心研习传统，体悟笔墨魅力，涵养画面士气，这种一边积累一边探索的精神，实在难能可贵。观他近期的画作，笔锋更迅疾纵逸，墨色更挥洒淋漓，设色更清雅明快，气韵神采更活泼，显然是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”，正步入一个“散怀抱”的自由境界。其实，如此重视写生与游历，又知解画理之精微，有着充实的知识背景和全面的艺术修养以及平和淡然的心态，程阳阳的山水画一定会不断跃升至更高境界。

（编辑/制作 孙乐怡）